摘要
“流散”最初用来指代犹太人颠沛流离的历史,在当下的全球化语境中,流散逐渐成为一种世界性的普遍现象。20世纪80年代后期兴起的后殖民研究就与流散现象息息相关,关注西方文化殖民造成的流散现象,揭示东西方文化深层次上的权力关系,为边缘文化抵抗西方中心主义出谋划策。后殖民时代的许多流散作家也具有与后殖民理论家们相同的批判意识,他们站在两种文化的“中间地带”,看清了西方在全球化时代的新型殖民手段,以文字发起对文化霸权的后殖民批判。在许多流散文学中可见到对文化帝国主义的揭露、对被殖民地“小写历史”的再现、对被遮蔽的民族文化身份的挖掘、以及作为殖民反抗的反话语建构等后殖民批判。此外,无论是后殖民理论家还是流散作家都关注后殖民境况中流散主体的文化身份问题。流散作家在作品中书写自身流散体验,探讨流散个体或群体在跨文化经历中如何努力改变、适应新身份或维系自己的旧身份,如何在多重文化间做出选择。因此流散文学研究丰富和深化了后殖民研究。 在当今的世界文坛上活跃着一批流散作家,祖籍斯里兰卡,现居加拿大的迈克尔·翁达杰(Michael Ondaatje)堪称流散作家群体中的领军人物。特殊的人生经历与文化背景为他的创作注入母国或西方文学作品中少有的多元文化因子。他反叛和颠覆传统,在内容、体裁、写作技法等方面均打破传统的小说套路。他的作品富于想象、词句优美,在带给读者感官享乐之余也留下许多空白,等待他们从多个角度去思考和填补其中隐含的深刻寓意。在细读英文原版小说及其译本、阅读参考以往研究成果的基础上,笔者尝试对翁达杰的五部小说《世代相传》、《阿尼尔的灵魂》、《英国病人》、《经过斯洛特》、《身着狮皮》展开总体性研究,剖析翁达杰作为流散作家所特有的视野和思想。本论文由绪论、正文、结语三大部分组成。正文部分主要围绕“后殖民批判”与“主体建构”两大主题展开,先将五部小说按内容分别划入“外部殖民”或“内部殖民”(即西方对东方的殖民与西方国家内部的殖民)部分,再以每部小说为单位分章讨论。 第一章为绪论,介绍本论文的选题意义、研究现状、创新点与主要研究内容、研究方法与思路。 第二章讨论小说《世代相传》,从小说自身所受的非议说起。随后笔者从斯里兰卡和翁达杰家族复杂的历史背景以及翁达杰本人的流散经历出发,将《世代相传》与萨义德等人定义的东方主义历史文本从虚构的动机、作者的权威意识、所塑造的东方形象三方面进行对比,证明两者有本质区别。笔者还从人物形象、文体形式、内容安排等方面论证小说的“历史碎片”中蕴藏着深厚的后殖民批判元素,从而驳斥了对翁达杰有失公允的批评。该小说还反映出作家与旧世界分离和与新世界融合的艰难过程。身份的双重性使得翁达杰在两种自我——现在自我与过去自我,即他的西方文化身份与斯里兰卡文化身份--之间“奔跑”,最有—节分析小说在内容、形式上呈现出的对立二元之间的平衡性、对话性与流动性。 第三章讨论小说《阿尼尔的灵魂》,从翁达杰在小说人物身上体现的东、西方认识论体系的对立和冲突入手,分析西方人权在本土文化中遭遇的尴尬——普适主义人权理念在斯里兰卡无法“普适”,并进一步引发有关人权与主权关系的思考。小说还表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真实”观——基于东方佛教伦理与西方科学理性的“真实”观——的碰撞。面对东西方文化的冲突与对抗,翁达杰在两种文化之间扮演着“协调者”的角色。他在小说中积极传递东方的历史与文化,浓墨书写佛教伦理思想,小说本身也可被视为一部基于东方文化的有关斯里兰卡内战的“小写历史”。翁达杰在向西方读者宣扬东方文化的同时也注重东西方文化的交流,题目“阿尼尔的灵魂”实际上蕴含着东西方文化对话的深刻含义。 第四章选取翁达杰最有名的作品《英国病人》为讨论对象,笔者将后殖民批判与主体建构这两大主题置放于全球化语境中考察。殖民主义在全球化时代的新策略之一是“同质化”,在主体建构问题上体现为剥夺弱势他者的身份选择权,在历史书写上则体现为以西方的“大写历史”为标准,处处标榜其作者的权威,压制和否定其他“小写历史”。笔者从几个方面梳理了翁达杰在小说中融入的对殖民主义同质化手段的反抗。首先是从内容层面反映出的他对民族主义终结观的质疑,证明“后民族主义”时代并没有真正到来。其次是翁达杰在叙述层面体现的一系列反同化策略。笔者还看到翁达杰在反同质化的同时提倡异质文化群体间的积极交流,为读者展示了全球化时代的身份观和民族主义。 第五章开始进入“内部殖民”的主题研究,主要讨论小说《经过斯洛特》中反映出的西方内部白人主流社会对种族他者的压制及后者艰难的主体建构过程。后殖民时代种族他者的主体危机主要来源于两方面——主流文化的压制与种族他者自身的“双重意识”。翁达杰在人物身上表现出多种对抗主体危机的策略,在以暴力或占有性行为对抗主体焦虑的方式被证明失败之后,他为种族他者指出了另一条道路——建构流动的主体性。翁达杰与主人公博尔登一样,都有流散的历史记忆,在西方世界中同属于种族他者,曾有过被边缘化的经历,因此从博尔登身上可隐约窥见翁达杰所投射的自我。 第六章探讨小说《身着狮皮》对西方国家内部的“属下”阶层——处于社会底层和边缘的少数族群——的关照。小说是一部互文性较强的作品,本章选取其中与历史书写及主体建构相关的三种展开讨论。小说从史诗《吉尔伽美什》中得到主题支撑——话语与权力的紧密关系以及历史的非永恒性,旨在表现沉默的边缘人群如何通过话语获得在历史中发出自己声音的权力。《身着狮皮》与立体主义也有不解之缘,除了在写作技巧上互相呼应之外,两者最显在的默契表现在空间观念上,如强调异质空间的开放性与流动性、对中心-边缘空间等级关系的解构等。另一种互文来自画家米开朗基罗·梅里西·达·卡拉瓦乔(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的“暗色调主义”(tenebrism),主要体现在两方面:第一是关注视线“降级”至边缘下层人群,以此对抗歌颂上层精英人物的“大写历史”。第二是小说中蕴含丰富的“黑暗”与“光亮”的意象,分别与“属下”的几种主体建构方式——沉默、暴力、言说——相呼应。 结语部分回顾性地总结了贯穿五部小说的“后殖民批判”与“主体建构”这两大主题以及翁达杰作为流散作家所特有的“跨越性”思维,提出翁达杰小说的其他可能解读方式,并反思论文的不足与缺憾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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