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的长篇小说《大师和玛格丽特》是20世纪俄罗斯文学史上一部极为重要而又独具特色的作品,自从问世以来,它一直都是俄中两国文学评论界的研究热点。然而,在目前的俄罗斯和我国评论界中,对于这部小说的定位却是众说纷纭:怪诞小说、讽刺小说、怪诞讽刺小说、哲理小说、抒情哲理小说、幻想小说、神秘主义小说、批判主义小说、奇特的现实主义小说等等。这些称谓都从不同侧面说明了《大师和玛格丽特》的某些特征,但也反映出在判定该小说的性质时划分标准的混乱,更无法说明它在俄罗斯小说发展史上,乃至整个西方小说格局中的具体位置。鉴于此,本人认为,有必要把《大师和玛格丽特》置于20世纪上半期西方文学思潮的大背景之下,对照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文学的思想艺术特征,从主题思想、艺术手法等方面对小说进行具体的分析,才能为这部作品在俄罗斯文学史上以及西方文学格局中找到一个较为明确的坐标。 从俄中两国文学评论界对《大师和玛格丽特》的研究现状来看,无论是就作品的主题思想,还是就小说的艺术特征而言,评论者们都注意到了作家对传统的继承和创新,也注意到了20世纪新的文学观念对这部小说的影响;并且,该小说与现代主义文学在主题思想和艺术手段方面的联系同样也是一些论者已经触及到的一个问题。但是,目前却少见有人专门从现实主义文学与现代主义文学异同的角度来对这部小说进行较为全面的阐述。因而,本文的主要任务就是在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视野下对《大师和玛格丽特》进行具体的文本分析,较为深入地论述《大师和玛格丽特》的主题思想、人物塑造方式以及叙述方式。 本文立足于历史分析与审美分析相结合的总体原则,利用叙述学、狂欢对话理论、小说修辞理论、文艺心理学等理论和方法进行论述。笔者希望通过本文,能为《大师和玛格丽特》这部独特的小说提供一个新的解读视角,从而扩展、深化对该小说的理解。 本论文由引言、正文(共三章)、结语和参考文献等四部分组成。 引言部分对俄中两国评论界中《大师和玛格丽特》的研究现状作了回顾和概述,说明了本文的选题缘由、研究方法以及本课题的研究价值等。 第一章论述小说的主题思想。 当前评论界大多侧重于从传统人道主义价值观对《大师和玛格丽特》的主题思想进行阐释,但是,在看到传统价值观对作者的影响的同时,也要认识到俄国社会的急剧转型以及当时西方的哲学文化观念对包括布尔加科夫在内的一部分知识分子的影响。因而,与西方一些现代主义小说家一样,布尔加科夫的小说中也表现出了传统价值观念丧失、新的价值观念尚未确立的现代人在陌生而又荒诞的世界面前的无家可归感。所以,就《大师和玛格丽特》的主题思想来看,布尔加科夫是一位既有传统意识、又有现代主义意识的作家。 在《大师和玛格丽特》中,布尔加科夫一方面指出了以耶舒阿为象征的真理对人的生存所具有的重要意义,看到了它在彼岸世界的强大道德力量;但是另一方面,作者也借大师、彼拉多、耶舒阿等人物的命运,指出了这一真理在此岸世界注定不能实现的悲剧处境,展示了追寻真理的人面对这一处境时的矛盾、痛苦心态。因此,布尔加科夫对宣扬实现人间天国的传统人道主义和理想主义道德价值观产生了怀疑,并对之投以了审视的目光。 与西方现代主义作家一样,作者感受到了上帝缺席的此岸世界的荒诞性,同时又对彻底物化世界及世界上的人的庸俗无神论持激烈的反对态度。小说中,作者运用了一系列怪诞、夸张、幻想等手法,设计了许多荒谬绝伦的情节,以此来放大、突现现实生活的荒诞特征。而为了在荒诞的此岸世界中确立起某种正义和秩序,布尔加科夫又请来了魔王沃兰德,以"沃兰德主义"所包含的对恶的否定、以恶制恶的公正惩罚来作为自己在此岸世界里的追求。然而,布尔加科夫终究还是认识到,否定之否定并不完全等同于初始的肯定,那种连上帝和耶舒阿本人都无法在人间推行的真理与至善,魔王沃兰德也同样无力实现。沃兰德主义对恶的无情嘲讽与惩罚,虽然能为世界带来正义和秩序,但却不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扬善,它不能替代耶舒阿的真理而成为此岸世界里的人们超越此在、超越历史而进入永恒的最高道德价值观。 布尔加科夫尽管比西方现代主义作家更为积极地探寻着真理,但他在挣扎于耶舒阿真理、无神论、沃兰德主义之际,仍然没有找到荒诞世界中的人的精神支柱,他在这个荒诞世界中是困惑的。 第二章论述小说的人物塑造方式。 就小说的情节、背景和人物等三个主要构成要素而言,与许多现代主义小说在人物塑造方式上的特点相比,《大师和玛格丽特》更多地还是保留了十九世纪西方传统小说注重故事情节和具体的人物背景对于塑造人物的重要作用。小说中,作者通过一系列情节的设计,成功地塑造了彼拉多、玛格丽特等生动的人物形象;作者还利用人物活动的典型环境,很好地映衬了柏辽兹、沃兰德等人物的性格特征。 而另一方面,《大师和玛格丽特》中情节的怪诞性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传统现实主义小说在注重情节的同时难以兼顾人物的不足之处。小说中,作者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设置了一系列摆脱了情节的真实性和故事内部情节逻辑性束缚的怪诞情节,营造了种种极限境况,使置身其中的人物不由自主地显示出他们最为本质的特性。与此同时,小说背景的象征化也使人物超越了具体的历史环境,导致了人物形象一定程度上的本质化、抽象化的特征。作者在小说中设置了一个超越了历史的、象征着人类生存环境的大背景,在这一背景之下,他笔下古今人物都经历着或望月兴叹(寻求真理)、或遭受雷雨洗礼(沃兰德的公平判决)等经历,这些人物的一举一动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象征意义,而人物本身也成为了一些具有原型意义的抽象人物,例如耶舒阿、大师、彼拉多、柏辽兹似乎各自变成了永恒的善人、探寻真理者、忏悔者、无神论者等等。 就小说中的作者与人物、人物与人物之间的主体关系而言,小说的人物塑造方式表明,作品中的作者与人物之间,以及人物与人物之间并未形成巴赫金所言的对话关系。 《大师和玛格丽特》人物塑造方式上对话性的缺失首先体现在作者对人物姓名、外貌等人物外在规定性的强调。小说中的大师、玛格丽特、沃兰德、无家汉等人物的名字都不仅仅是这些人物的代号,而是深刻地蕴含着人物的性格特征,体现着作者对人物的主观评价;而沃兰德、大师、卡罗维夫、伊万·无家汉等人物的外貌也是作者表现人物性格的重要手段,反映了作者力求塑造"被论定"人物的"确切形象"的强烈意图。 其次,在人物的话语安排方面,小说的人物塑造方式同样有违于巴赫金的对话原则,这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第一,人物话语的个性化色彩是很多传统小说家表明人物身份、展示人物性格的重要手段之一,同样也是《大师和玛格丽特》的一个重要特征;可是在巴赫金看来,这一特点恰恰是独白小说所固有的,而复调小说所要避免的也正是那些鲜明的"语言个性"。第二,人物之间观点的交锋不能走向深入。尽管作者安排了多场主人公之间观点交锋的对话,但对话双方要么自说自话,丝毫不理会对方的立场,要么对话一方被另一方彻底说服,从而失去了对话得以继续进行的可能性。第三,作者赋予不同人物以不等的话语权。作者按照自己的思想道德规范,给予了沃兰德、耶舒阿等受到自己肯定的人物较大的话语权,而时常剥夺受到自己否定的人物,如柏辽兹等的话语权。 所以,《大师和玛格丽特》中主人公都有一定的规定性,他们只能按照作者给予他们的身份和性格特征说话和思考;由于作者要表达自己的价值观,所以他所肯定的思想和他所否定的思想之间不能形成对话,代表不同观点的人物话语权也不一样;作者的价值观是矛盾的,所以就要以几个主人公的独白话语来共同表达。总之,布尔加科夫在自己的小说中采用的是作者话语统领下的人物话语安排,小说中的人物话语都从不同侧面服务于作者的话语和思想,因此无论是人物与人物之间,还是人物与作者之间,都不能形成巴赫金所界定的对话关系。 巴赫金的复调小说理论关于处理作者与人物关系的看法一方面与许多现代主义者所强调的作者隐退,以便让人物以及人物内心意识进行自我展现的客观化人物塑造手法在本质上具有相通之处;另一方面,这一理论在实质上体现出解构性的特征,具有明显的后现代主义意识,与当代西方文论中的反本质论、去中心化和多中心论不谋而合。《大师和玛格丽特》在人物塑造方式上对话精神的缺失也表明,布尔加科夫和巴赫金这两位对讽刺的笑声都情有独钟的俄罗斯知识分子在精神价值取向方面其实具有明显的差异:在荒诞世界中困惑迷茫的布尔加科夫固然具有现代主义意识,但他却与以对话为存在的本质、具有后现代主义意识的巴赫金的精神追求并不全然一致。《大师和玛格丽特》中对话精神的缺失并非缺点,而恰恰表现了作者以笑为武器、积极抵抗的严肃态度,他的笑具有建构的性质,是追求话语主导权的笑。上述认识有助于厘清评论界在运用巴赫金的狂欢化理论、巴赫金所看重的梅尼普讽刺艺术等来分析《大师和玛格丽特》时所容易导致的偏误。 第三章论述小说的叙述方式。 《大师和玛格丽特》具有与一些西方现代主义小说相似的象征与神话叙事模式。作者通过各个艺术时空里的细节、形象等的重复出现和相互映衬,使它们积累成了含义深刻的象征意象。小说中不仅有以小燕子在大希律王宫游廊里飞进飞出的情景来暗示彼拉多的复杂心态、以被切掉(揪掉)脑袋来象征人无法认识真理、以头痛来象征人对真理的痛苦寻求等局部象征,而且还有如日光、月光等贯穿全文、具有前后呼应特性的象征。日光、月光等与作品主旨攸关的象征意象具有渗透性和弥漫性,作者把与之相关的乌云、雷雨、火、水等象征意象都纳入其中,形成了一整套象征体系,使小说的象征由局部走向了整体,由单纯的修辞手法转变成了体现作者世界观和创作观的总体叙述方式。 小说在整体上的象征叙述方式不仅给作品带来了神话色彩,而且,作者还通过直接引入古代神话故事,把古代与现代两个艺术时空加以对照,使小说在整体结构上也呈现出象征化的特征,大大加深了小说的内涵。作者充分利用了古代故事与现代故事在人物、情节等方面的对称性,但同时又并不拘泥于细微环节上对称的固定性,而是追求作品在整体结构上的对称所形成的象征,构建了一个关于人如何寻求真理的神话:真理不能靠人的理性获得,而只能在非理性的状态下感悟;感悟到真理的人在现实世界中都会遭到不幸,成为真理的牺牲品;尽管耶舒阿的最高真理不可能在人间最终实现,但人类同时也不会停止对真理的寻求。 所以,从以上两方面来看,《大师和玛格丽特》由象征而神话,又由神话而象征,象征与神话相互交织,密不可分,共同体现出了象征与神话的叙事特征。 在小说的叙述人称和叙述视角方面,《大师和玛格丽特》在第三人称全知叙述的基础上,采用了全知和限知等多重视角,带来了小说叙述方式的开放性。在莫斯科现代故事中活跃着一个叙述者的形象,但他时而是一个全知叙述者,时而又只是一个从外部观察的客观叙述者,时而又潜入人物的内心,以人物的眼光观察世界。例如,小说中,叙述者通过一个似乎并不了解内情的"格里鲍耶陀夫之家"参观者的视角,表达他对"莫文联"会员们文学天赋的羡慕和嫉妒之情,却又在此之前和之后都以全知叙述者的身份让读者了解到"莫文联"的真实情况;作者还不时以讽刺对象的眼光来观察世界和叙事,却又以全知叙述来反衬前者在叙述上的不可靠特征。因此,叙述者身份的变化使小说形成了不可靠的反讽叙述与可靠的全知叙述的交叉和变化,也为作品带来了讽刺与抒情的不同风格。 而在耶路撒冷古代故事中,看似客观的叙述却由于作者对读者与主人公距离的控制而成功地传达了作者要求于读者的思想规范。作者借助于对彼拉多的内心展示以及代表作者话语的耶舒阿的评述,使读者能够在情感和理智两方面正确地看待彼拉多--既同情又谴责,从而赋予了读者情感与理智的双重视觉。 另外,在莫斯科现代故事和耶路撒冷古代故事总体可靠的叙述方式之下,作者还故意留下了对小说进行完全符合现实生活逻辑的或怪诞神话的不同解读可能,迫使读者在读完小说之后离开叙述者,独自去体验作者尚未传达的言外之意。由此,也可以领略到布尔加科夫这位"神秘主义作家"的神秘本色。 结语部分总结全文,并进一步明确布尔加科夫的长篇小说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参考文献部分列出了笔者在撰写本文过程中所参阅过的主要文献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