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约书亚·梅罗维茨是媒介环境学派第三代领军人物。面对20世纪中叶以来的两种主导媒介—电视媒介、网络媒介,他从人际互动层面入手,研究了二者的社会文化影响。1985年他凭电视研究专著《消失的地域》中的媒介情境论声名鹊起;进入网络媒介时代,又相继发表“概化它域”、“球域”、“界线论”、“媒介三喻”等方面的论说,发展并突破了媒介情境论。媒介情境论区别了印刷媒介与电视媒介的情境偏向,认为情境融合偏向的电视媒介导致人们自我中融合性的角色结构;后媒介情境论的思想转向自我在地方语境、媒介语境中语境定义、生成角色规范的社会心理学过程。虽然他在媒介情境论之后的思想并未完成网络媒介需要的范式转型,却启发了社交媒体研究者的“语境消解”研究。站在当前移动互联网的时代节点上,回首梅的媒介思想发展史,不仅可以理清他在不同研究层次如何理解人的媒介化存在,解读并批判其思想缺陷,还能在此基础上延伸其思想,阐释网络时代人的媒介化存在问题。 时至今日,梅作为一名媒介环境学派学者的学术生涯为43年。本文通过对此阶段中梅文献的阅读,并结合前人研究及梅本人意向,筛选出最具代表性的12部核心文献(1本专著、11篇文章),将其媒介思想概括为四主题—“媒介情境论”、“媒介语境论”、“界线论”、“媒介三喻论”。依据梅的学术渊源以及他对渊源中相关理论的引用,发现其思想可以分为情境、自我、主体三个层次,“媒介情境论”是情境层次,“媒介语境论”与“界线论”是自我层次,“媒介三喻论”是主体层次。用文献研究法、思辨法分别对三层次的四主题进行解读,最终发现梅对人媒介化存在理解的演变轨迹,也发现了其理解未能上升到身体主体层次的缺陷;借鉴微观权力观弥补此缺陷,重新解读梅思想中的“媒介化社会身体”,对其思想进行了建设性批判,在身体主体层次以身份概念为基础重新诠释他的现实社会身体,最后结合网络媒介特性阐释了身体在网络时代的双重此在结构。研究发现: 第一,角色观的演变贯穿梅的情境、自我、主体三层次的媒介思想,并决定他将人的媒介化存在理解为现实社会身体。梅的三大学术渊源都将人预设为身体主体,主体层次已预设于梅思想中。拟剧论的角色观是梅情境层次思想的理论支撑,呈现了悬置身体主体的自我。符号互动论的角色观是梅自我层次思想的理论支撑,呈现了以身体为动力的自我。但是,梅在情境层次、自我层次始终悬置身体主体,未能发现角色个体性、角色群体性与身体主体之间的力量关系,将人理解为具有先在角色结构的现实社会身体。在主体层次,他看到了身体、现实社会身体与“媒介化社会身体”之间的隐喻关系,却并未将个体的角色结构、角色群体性与角色个体性从身体主体层次进行自上而下的解读,因此人依然是无身体的现实社会身体。身体主体在梅思想中的呼之不出集中体现在其角色观演变上。 第二,梅在人媒介化存在问题上缺陷的根本原因是缺乏微观权力意识,无视“媒介化社会身体”对身体的规训力、现实社会身体的被规训性。麦克卢汉的身体媒介观中,媒介信息作用于身体,但是在梅的社会性媒介观中,媒介信息作用的对象是现实社会身体,丢失了媒介规训身体的基本立场。他在“媒介三喻论”中认为,现实社会身体被媒介延伸为“媒介化社会身体”,“媒介化社会身体”具有符合媒介语法特性的感知方式与语境定义视角,是驯服的,且与现实社会身体统一于个体的身体行为中。因此他无法在主体层次贯通人的社会性与生物性,无法阐释身体在“媒介化社会身体”规训下产生角色群体性、角色个体性的过程,以及角色结构的产生。 第三,“媒介化社会身体”是由媒介信息特性决定的、理想的、驯服的社会身体,它是媒介规训身体的权力之手,导致身体与现实社会身体之间的不同伦理关系。福柯的知识—权力观具有媒介维度,知识型随媒介的转型而变化,知识型不仅规训人的认知方式,还导致身体与现实社会身体间的不同伦理关系。吉登斯的资源—权力观则将身体间互动置于具体社会结构中考察,发现了角色群体性与角色个体性在媒介信息的微观权力影响下的关系变迁,将角色群体性与角色个体性之间的差异归结为语境定义的视角差异。在归纳两类权力观的基础上,“媒介化社会身体”的规训性得到了论述。它是现象身体的媒介化,不仅主导身体感知,导致不同的认知方式;还导致身体与现实社会身体、个体的角色群体性与角色个体性之间的不同伦理关系类型。对“媒介化社会身体”的新解读是将梅对人媒介化存在的理解、角色观提升到主体层次的突破口。 第四,网络时代的现实社会身体是身体寻求身份认同的场域,主体在现实主体与虚拟主体、身体身份与账号身份之间循环往返。网络“媒介化社会身体”导致身体与现实社会身体的新型伦理关系,个体的自我认同凸显了身体源头性,源自个体身体的身份认同冲击并消解了源自群体的角色认同。从身体主体层次对网络时代的现实社会身体进行研究,要求用身份概念替代角色概念。人文主义地理学的地方感可以标示身体驱力与身体身份群体性、身体身份个体性之间的力量关系,将梅的角色观提升为身体主体层次的身份观。可以将身体的现实地方感分为显性的现实地方感、隐性的现实地方感与缺失的现实地方感。显性的现实地方感对应身体身份群体性,隐性的、缺失的现实地方感对应身体身份个体性。现实主体的被规训状态导致身体将现实地方感中被压抑的身体驱力投射于赛博空间,形成虚拟地方感与虚拟地方,导致虚拟主体在赛博空间的栖居。网络“媒介化社会身体”的话语基础又决定了虚拟主体的反身性,虚拟主体以现实自我的人格结构为出发点与归宿,可以重新返回个体的身体身份,重构现实社会身体。 总之,梅对身体主体多次召唤的失败恰恰体现了网络媒介研究必须基于身体间互动的范型,只有看到媒介的微观权力导致的身体与现实社会身体之间的新型伦理关系,才能从主体层次理解网络时代的现实社会身体,把握人的网络化存在结构,将赛博空间变成完善人类存在的场所,将虚拟主体之间的虚拟实践变成提高人类生存状态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