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黄宾虹被今人称为近现代“山水画的一代宗师”,但他在世时声望起起落落,尤其晚年作品只得到傅雷等极少数知音的欣赏。从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黄宾虹热才不断升温,作品拍卖不断刷新天价纪录。从学术研究的角度来看,黄宾虹的个人经历、书画理论同“笔墨”问题以及艺术的民族性、现代性等内容交织在一起,远比同时代的其他画家更为复杂,甚至不少专业人士反映“看不懂”他的作品。那么黄宾虹人生境遇和艺术成就只是时代偶然么? 为了突破以往主要从美术史方向研究黄宾虹的局限,本文采用思想史和观念史相结合的研究方法,通过对黄宾虹的理念类型(Ideal type)的分析,不仅将其思想结构定位在“经世致用的程朱理学”中,还梳理了他与排满革命、新文化运动、国画复活运动等重要社会思潮在观念上的互动。黄宾虹原本是一个通经致学的儒家文人,甲午战争以后中国传统社会解体,他的思想也经历了从排满民族主义、文化民族主义,再到世界主义的变化。他对传统文化的信心与“美术救国”的宏愿,体现出程朱理学经济天下的道德理想。黄宾虹晚年所提“启祯崛起,道咸中兴”的画史观,实际上对应的是“经世致用”思想在明末和晚清兴起的两个阶段。借助历史语义学和关键词研究方法,本文分析了“金石入画”“气韵生动”“内美”“虚实”“造化”“浑厚华滋”等画论关键词,发现它们均指向宋明理学形而上的“天理”。“金石入画”一是建立起以徽派考据为线索的“正统”书画谱系,二是以籀篆笔法来强化“气”的运行。因为经过经世致用改造过后的程朱理学,在境界层上更重视“气”的充沛与运行无碍,而非虚静除气的“天理”境界。黄宾虹将太极阴阳观念对应在“一笔画”之中,并将“平、留、圆、重、变”作为笔墨修身的要诀。为了扭转清代山水画因“临”“仿”而导致的模式化、庸俗化问题,他提出了“师今人、师古、师造化”的学习次第,要求画家在真实山川中参悟生生不息的天地仁德。 经历了新文化运动全盘反传统的洗礼和革命乌托邦意识形态的笼罩,宋元以来文人以山水画修身、体悟天道秩序的内核被遗忘,这也正是黄宾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被人们理解的关键原因。他晚年的作品由于“不求形似”而产生了某种抽象性,使得山水画有暗合西方现代绘画的可能。在意识形态解魅后,文化事业逐渐复兴,我们应如何理解“传统”并以民族文化为本位接轨西方现代性?这可能正是黄宾虹研究的重要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