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复兴”是基督教的寻常特征之一,每当基督教发展陷入低潮、基督徒缺乏宗教精神时,总会时不时爆发一场宗教复兴。1927-1937年间的“山东复兴”运动是民国时期基督教发展史上的一场重要运动,近年来吸引了众多国内外学者的研究兴趣。狭义的“山东复兴”运动是指美南浸信会华北差会的复兴运动,因1933年高福德所著《山东复兴》(ShantungRevival)一书而得名;广义的“山东复兴”运动除了美南浸信会复兴运动之外,还包括真耶稣教会、耶稣家庭、灵恩会等五旬节派教会掀起的“复兴”运动。该运动发端于山东烟台,后快速蔓延至山东省其他地区,并传播到国内多个省份甚至朝鲜、日本等周边国家。“山东复兴”受到全球“古典五旬节”运动的深刻影响,追求所谓“圣灵充满”,强调重生经历,宣扬神迹奇事,在中国掀起了长达十年之久的基督教复兴运动。“山东复兴”运动在基督教本土化、差会组织的权力结构变迁、本土教会的教义与宗教实践等方面都产生了深远影响,形塑了基督教在近现代中国较具代表性的一种存在方式。 “山东复兴”运动之所以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兴起于山东是多方面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从国际背景来看,伴随十九世纪末以理性主义和科学主义为标志的世俗化和现代化进程加快,欧美基督教界的福音派势力进行了反击,他们提出了全备福音、前千禧年主义、“第二次祝福”等新的神学教义,由此形成了五旬节主义、虔信主义、凯锡克主义等多股福音派支流,怀揣“拯救灵魂”的使命感和时不我待的紧迫感掀起了多次复兴运动。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五旬节主义复兴运动,它特别强调“说方言”、见异象、作异梦、发预言、医病赶鬼等神迹奇事和宗教体验,受到了中下层民众和边缘弱势人群的热烈欢迎,从而引发第一波五旬节复兴运动,亦称“古典五旬节运动”。虽然这一运动在不同国家和地区几乎是同一时间爆发的,使得追溯世界“古典五旬节运动”源头的工作非常困难,但是所有爆发点中最有影响力的无疑是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阿苏萨街。当时受到五旬节教义吸引的人们从世界各地聚集到阿苏萨街参观,并把复兴的火种带到各个角落。这其中就有第一批来华的五旬节派传教士,他们将五旬节教义带到了华南港澳粤、华北京津冀、华东沪浙、华西南边疆和华北山东地区,揭开了中国“古典五旬节运动”的序幕。 从国内背景来看,山东既有优越的地理位置和丰富的自然资源,同时又不得不承受有“中华之殇”之称的黄河频繁决堤带来的灾难;既有良好的政治经济基础,同时也饱受军阀混战、经济凋敝之磨难;山东既是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主流和重要组成部分的儒家文化的发祥地,同时也是民间信仰和秘密教门较为兴盛的省份。社会苦难往往与宗教信仰呈现正相关,苦难越深重,包括基督教和民间宗教在内的各宗教越容易被接受。基督教在山东起步较早,宗派众多,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已有数以万计的基督徒,为基督教复兴运动提供了信众基础。作为最早接受五旬节主义的省份之一,山东基督教内部有五旬节倾向的基督徒对宗教复兴运动满怀期待。在“东北复兴”、“兴化复兴”、“上海复兴”等此起彼伏的复兴运动影响下,“山东复兴”运动一触即发。 美南浸信会是第一个在山东立足的基督新教组织,也是“山东复兴”运动的发起者。美南浸信会复兴运动始于1927年,当时受到“南京事件”影响在烟台避难的挪威路德会传教士孟慕贞,在美南浸信会传教士中带领奋兴会,宣讲认罪悔改、重生得救、“圣灵充满”等教义,被称为是“山东复兴”运动的起点。随后,复兴运动从山东东部沿海地区逐渐向中部和西部扩展,到1931-1933年前后达到高潮。虽然美南浸信会传教士不认为自己属于五旬节派,但不可否认的是,美南浸信会在复兴运动中呈现出明显的五旬节主义宗教特征,不管是外国传教士还是中国基督徒,都有“说方言”、异象异梦、医病赶鬼等宗教经历的相关记载,并且正是由于美南浸信会对于五旬节主义的包容才使得教会免于分裂。复兴运动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变化之一就是中国布道人员地位和作用的提升,为基督教实现自立、自传、自养积蓄了本土力量。 “山东复兴”运动的参与者既包括远道而来的美南浸信会,也包括若干土生土长的中国教会,其“复兴”的动力是西方基督教传统与中国传统文化和民间宗教的混融主义。以真耶稣教会和耶稣家庭为例,它们一方面借鉴了西方基督教的基本教义和仪式,特别是五旬节派的宗教主张,是世界基督教复兴和全球扩张的重要组成部分;另一方面又从中国民间宗教和传统文化中采撷元素,选择普罗大众容易理解和接受的教义元素与信仰实践,使得作为外来宗教的基督教富有中国特色。受到东西方两种文化熏陶的民间知识分子如魏恩波、张灵生、敬奠瀛等,以中国本土基督徒领袖的身份登上历史舞台,实现了对中外两种宗教文化元素的借鉴与创新。 真耶稣教会是截至新中国成立之初最大的本土五旬节派教会,是“山东复兴”运动向本土教会扩散的第一个重要基地。山东省真耶稣教会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10年山东潍县人张灵生创办“耶稣真教会”,这可能是目前有据可查的山东省第一个本土五旬节派教会。1917年河北人魏恩波在北京创办真耶稣教会,并于1919年初应邀前来山东布道,顺势将“耶稣真教会”纳入真耶稣教会。真耶稣教会是非常典型的五旬节派教会,认为“说方言”是“圣灵充满”的唯一凭据,崇拜神迹奇事的超自然力量,以此作为吸引中下层民众的媒介。在组织特色方面,真耶稣教会打着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的旗号,采用极具进攻性的传教方式,特别注重个人的宗教体验,因此获得了快速发展。与此同时,真耶稣教会也备受教会分裂的困扰。创会的前三十年间,分裂出去的教会不下十五个,均被真耶稣教会定性为“异端”。始自与传统主流教会的分裂,同时又不断“被分裂”,这是真耶稣教会的一个重要特点,也是其他五旬节派组织经常面临的境况。 另一个较有代表性的本土五旬节派教会是耶稣家庭,也是“山东复兴”运动历史剧中的重要角色。耶稣家庭由山东泰安人敬奠瀛创办于泰安马庄,是从山东发起、走出山东、遍及全国、甚至宣言要“传回耶路撒冷”的自立教会。该组织在信仰上坚持属灵主义,在政治上奉行超然主义,在生产上坚持平均主义,在生活上推崇极简主义,在婚姻家庭上倡导禁欲主义,在管理上实行权威主义,在教育上偏向保守主义,是一个特点突出、个性鲜明的本土教会样本。在二十世纪上半叶战乱不断、匪患猖獗、天灾频仍的山东,耶稣家庭通过“抱团取暖”的方式,一定程度上使社会中下层为主的普通民众熬过苦难;通过“移民宣教”的方式,将泰安马庄的“老家”模式复制到全国十多个省份,建立了一百余处“小家”,发展教徒万余人。在此过程中,以“方言灵浸”为核心的五旬节运动在山东省内外蔓延开来,推动“山东复兴”逐渐演化为“中国复兴”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