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中国繁荣的网络生态正在成为动员实践的沃土。由设备、软件、平台和算法等构成的技术复合体扩大了动员的深度和广度，也释放了情感的动员潜力，使之成为影响动员效果的重要变量。由此，互联网场域中出现一种新的共意动员现象:以网络社区作为行动场域，围绕着民族主义、环境保护、公益慈善、公民健康等公共议题，以共情、认同等感性交往作为动员策略。 本文选择网络社区中的共意动员作为研究对象，将核心问题聚焦于它是如何发生的;并以此为支点，进一步回答技术、情感在这种动员范式中起到什么作用。本文运用多址网络民族志和描述性案例研究法，借助内容分析和深度访谈等技术路径，以大量现实经验为蓝本，通过对共意动员的技术语境及趋势、社会框架及表征、行动系统及模型三方面的研究，尝试从中观层面剖析共意动员的发生和演变机理，进而实现共意动员在核心概念、生发机制和行动要素等方面的更新。 本文共分为六章: 第一章阐述了本文开展的研究背景与研究意义。通过梳理以“网络社区”和“共意动员”为关键词的相关文献，概括目前已有研究的结论和不足，进而提出本文的研究问题、研究框架、研究方法和研究创新。 第二章通过梳理核心概念和理论基础，廓清研究对象的学理框架和现象表征。国内外学者形成了关于“人与环境”的社区研究传统。Web技术将传统社区投射到网络空间中形成网络社区，并且催化网络社区物质性和社会性的发展。借用自然生态系统中的“群落”来定位网络社区，发现它是动员实践的初级单位。网络社区内存在成员感、沉浸感和满足感等社区意识，它们是形成共意的基础，因而网络社区是共意动员的技术座架。心理学中的“意”是指认知、情感和意志，“共意”是上述心理有机累加的结果。通过梳理和整合资源动员理论和社会建构理论中的共意动员研究，本文将共意动员定义为在一定时空场域内，围绕某一公共议题产生的一致性行为;其包含物质资源和社会心理两个层面。它是一种集体行动，带有集体主义表征。早期网络社区中的共意动员围绕公共议题，以悲情和戏谑作为情感动员策略。基于上述研究，本文对“网络社区中的共意动员”构建出“技术—社会—行动”的学理视角，概括为“公共议题”与“感性交往”的现象表征。 第三章探究技术对共意动员施加了怎样的影响。基础设施、算法和平台日益成为形塑数字语境的重要力量。基础设施提供了共意动员发生的物质性前提，表现为:终端设备在可用性、有用性和易用性等方面发挥作用，连接肉身形成了物质性身体;云服务器作为承载海量数据的物理集群，形成了动员的物质性场域;应用程序的规则条款、文本内容、操作按钮和关系网络等成为动员的物质性材料;由物理比特组成的数码语义证明了共意动员是物质性存在。算法构成了共意动员的连接性逻辑，表现为:以内容、用户和环境为特征的个性化推荐算法通过作用于信息秩序，形成了关系连接;以转赞评为代表的参与性算法提供了参与接口，形成了行动连接;情感识别、表达和引导的算法通过转换、释放与渲染等方式形成了情感连接。平台推进了共意动员的商品化发展，表现为:平台是三元或四元的多边市场，争夺动员产生的数据商品;在平台“产消合一”的结构中，动员是被遮蔽的劳动，其生产的内容变成商品;平台通过会员和激励机制将信息生产和消费的权力差异化分配，动员权力被商品化;平台有意塑造品味区隔来使用户凝聚和分化，动员意识也被商品化。总之，这些应用形塑了共意动员的技术语境及趋势。 第四章探讨了共意动员是由哪些社会元素建构的。包括参与主体、动员话语等显性元素以及集体心理、效果控制等隐形元素在内的很多社会性结构元素都能创造共意，它们合力组成了共意动员的社会框架。从不同的角度观照参与主体，他们是多样化、集体化与异质化的。依照知识、人格、社会资本和利益等特质，人类行动者与类人类行动者分别承担意见领袖、非意见领袖和意见中介三种角色。在“组织性一联结性”形成的二维类型学中，参与主体结成相应的网络结构。共意动员围绕公共议题谱系中的子议题和交叉议题展开，以文字、图像、声音和视频为主模态的动员话语发挥情境化、工具化和情感化的作用，其中夹杂着话语标签、视频模因和动员流行语等修辞策略。沿用心理学中对“意”的解读，集体心理可以解构为集体认知、集体情感和集体意志，它们通过生成共意、扩散共意和提升共意等环节来发挥动员效能。国家通过政策引导和主流定性会对动员产生增益效果，平台资本可能会因为流量夺利和赋权审查抑制动员效果，公众的情感结构和需求结构对共意动员具有耦合效果。 第五章探讨共意动员呈现为怎样的动态行动。依照“共意线索”，本章选择四个案例，每个案例的行动系统代表了这一类共意动员的行动构型。沿用梅卢奇及相关学者对“行动系统”的阐释，本文将共意动员的行动系统解构为行动结构、行动路径和行动信念。“魔兽世界”是围绕“目标”而采取的共意行动，玩家是基于弱连接关系的“熟悉陌生人”，他们所处的公会社区具有相对明确的科层制度。在这样的行动结构中，玩家经过组织分工、想象目标、组织认同和利益分红等路径，将对角色、队友和社区的情感转化为行动信念。“马面裙事件”是围绕“内容”而采取的共意行动，多元主体参与其中并结成“小世界”，通过视频模态生产议题，以弹幕形式表达抗议，蕴含着抵制抄袭的极端情绪和共通的文化体验。“社区团购”是围绕“关系”而采取的共意行动，线下邻居形成线上的“熟人圈子”，团购群成为参与主体集结和交换社会资本的枢纽，参与主体依托接龙和小程序等技术路径和利益协商、社会支持等交往路径，将普通的邻里关系衍生为危机时刻的救助关系且不断织密这些关系。“免费午餐”是围绕“情感”而采取的共意行动，参与主体在淘宝评论区中自我披露，结成间性关系，他们在这里勾连起捐赠者与被捐赠者的生活叙事，不断卷入并形成“打卡”惯习，将产生的自我疗愈、对被捐赠者的情感代偿和利他主义转化为行动信念。在此基础上，本文建构了共意动员的行动系统模型，发现卷入是共意动员行动系统的一致性规律。基于平台的技术可供性、技术参与成本以及商业逻辑的差异，共意行动的线索生成、参与范围和发展方向也会有所区别。 第六章总结本文的结论，引申相关的讨论，探讨研究的不足。基于上述分析可知，在网络社区语境中，共意动员呈现为技术因素与社会因素共塑的复杂行动系统。作为复合体的技术不仅搭建动员场域、提供动员工具，还作为行动者参与其中。与以往研究关注悲情、愤怒等消极情感在社会动员中发挥主要力量不同的是，本文通过共意动员证明积极情感也具有动员效能。共意动员在发挥个体主体性、凝聚社会共识和激活公共参与等方面具有积极意义，但是也可能造成行为失控等负面影响，需合理引导、辩证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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