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约瑟夫·弗格尔认为文本的内容和形式之间存在特定的关联，因为每种知识都会在文本中发展出其独有的表现形式。本文采取弗格尔的“知识诗学”视域，从语义组织、叙事架构、知识考古等角度考察德国浪漫派作家诺瓦利斯的文学创作与炼金术知识的相关性。受18世纪末的炼金术复兴潮影响，诺瓦利斯广览炼金术文献，积累了丰富的炼金术知识。他心知“点石成金”的梦想在现实中无法实现，于是另辟蹊径，在哲学层面思考炼金术，又将相关思考融入文学作品，形成一套脱胎自炼金术的诗学原则，本文称其为“炼金诗学”。 语义方面，“炼金诗学”意味着谜语式的符号编构。炼金术士用隐秘语言记录药物配方和实验流程。诺瓦利斯也在作品中用炼金术知识编织复杂的谜语网络，留待具备相关知识的读者破译。叙事方面，“炼金诗学”意味着对“伟大工作”的仿效。“伟大工作”是炼金术的核心任务，亦即“哲人石”或曰“炼金药”的炼制，可抽象出“蛇树模型”和“婚礼模型”，两者的内涵分别为“经循环而超越”和“合部分为整体”。诺瓦利斯将两种模型化入作品，用人物的遭遇和世界的命运影射哲人石的形成。知识考古学视角下的“炼金诗学”意味着“相似性”写作。炼金术士用相似性的目光审视世界，将空间上相近和相远的事物联系起来，由此看到万物既如链条环节般相连，也如无数镜面般相映。诺瓦利斯在写作中沿袭此种知识型，用“链”与“镜”的原则连接炼金术意象，以及承载这些意象的空间。诸般符号与诸多空间彼此串连或映射，构成一座由“链-镜”法则支配的诗学宇宙。 结合诺瓦利斯的生平经历阅读他的作品可以发现，“炼金诗学”并非一日之功，而是经历过一个三段式的发展过程。第一阶段为“前弗莱贝格时期”，亦即“炼金诗学”的酝酿期。诺瓦利斯从青少年时代开始接触炼金术。此时的他尚未在文学作品中使用炼金术知识，只在笔记、书信和日记中记录下自己对这些知识的哲学思考。此类哲思日后将被演绎为“炼金诗学”。1797年末至1799年春，诺瓦利斯求学于弗莱贝格矿业学院，于彼处开启“弗莱贝格时期”，亦即“炼金诗学”的形成阶段。此时的他不仅继续钻研炼金术，还开始将自己对这门学问的思考融入文学作品，相关典例主要包括诗歌《认识你自己》和哲学小说《塞斯的学徒》，两者均用“伟大工作”喻指人类寻求真知的过程，分别用哲人石象征人类对自我的更高认识和对自然奥秘的深切体悟。嵌入《塞斯的学徒》的《夏青特童话》则以“伟大工作”为喻同时言说自我哲学和自然哲学，由此传达“自我与自然实为一体两面”的理念。以上作品可合并为一个大文本处理，笔者称其为“哲人石神话”，因为它以神奇的哲人石为喻言说哲理，如神话一般借超自然主题教化读者。 1799年末，已经从矿校毕业的诺瓦利斯开始创作长篇小说《奥夫特尔丁根》，由此开启“后弗莱贝格时期”，“炼金诗学”在此期间臻于成熟。《奥夫特尔丁根》是《夏青特童话》的姊妹篇，二者均以具有炼金术士身份的少年为主人公，此人踏上影射“伟大工作”的旅途，寻访象征哲人石的人或事物。但《奥夫特尔丁根》拥有更丰富的意义维度，其以“伟大工作”为原型的主线故事不仅可被解读为人类认识自我与自然的过程，还可被诠释为地质学者的探矿之旅、基督徒寻求救赎的过程以及诗人寻访缪斯的过程。《奥夫特尔丁根》的叙事结构也更加复杂，其主人公需经历多番磨难方才抵达旅途的终点，影射“伟大工作”中原材料经循环精炼化作哲人石的过程，而《夏青特童话》的主人公只经过一重循环便抵达目的地。《夏青特童话》与《奥夫特尔丁根》均为内嵌悲剧的浪漫剧，亦即人类途径黑暗走向光明的故事。但《奥夫特尔丁根》悲剧色彩更重，其主人公承受的苦难更繁多也更深切。本文称其为“悲花浪漫剧”，因为其叙事围绕一朵以哲人石为原型的“悲悼之花”展开。该花虽绮丽动人，却脆弱如泡影，总在落入主人公之手后凋零，迫使其不断踏上寻花之旅，陷入西西弗斯式的悲剧。但悲剧最终转向浪漫剧。“悲悼之花”经历多番流转后终于化作不朽之花，也帮助其采撷者挣脱命运枷锁，实现自我超越。 嵌入《奥夫特尔丁根》的《克林索尔童话》是“炼金诗学”系列中气势最恢弘者，是“毁灭-再造”的炼金术模型与“灭世-创世”的《启示录》神话的联姻产物，其内部上演着宇宙层面的“伟大工作”。浪漫派的“总汇诗”野心在《克林索尔童话》中彰显无疑。诺瓦利斯在该文本中肆意挥洒诸般知识，综合不同文学体裁，淡化炼金术、基督教神话、异教神话、占星术、自然科学、文学等诸多知识领域间的界限，填平天神与凡人间的鸿沟，打破规则与例外间的藩篱,时而用诗歌叙事，时而用散文抒情，令全文洋溢着“狂欢化”的诗学冲动。《克林索尔童话》因此是一部“狂欢启示录”，其字里行间流淌着溶蚀一切界限的酒神精神，但此洪流之下屹立着坚如磐石的基督教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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