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20世纪80年代，一批出身于美国南方底层社会的穷白人作家逐渐崭露头角，他们以自身经历为蓝本书写南方穷白人经验的作品被统称为粗砺文学。粗砺文学与经典南方文学最显著的区别在于两者对穷白人形象的不同表征、叙事视角转换和穷白人经验书写方式。鉴于讲述人生故事对个体界定自我和参与社会身份建构过程有重要作用，多数粗砺文学作家选择自传、回忆录和纪实性故事等不同类型的人生叙事表述和重建底层白人身份。本文在叙事身份理论视域下，以20世纪90年代到2010年之间出版的粗砺文学作品为研究对象，论述穷白人的身份认同建构问题。根据穷白人叙事者叙述角度和定位的不同，本研究将作品分为对抗性叙事、替代性叙事和集体叙事三种类型，讨论穷白人叙事者如何从三种不同叙事角度表述个人经验和书写人生故事，又是如何通过三种层面的叙事在个人和社会两方面进行身份定位和身份重建。 现有研究主要关注粗砺文学如何解构穷白人刻板印象的问题，少有对穷白人叙事策略的关注，这是因为研究者忽视了穷白人作为叙事主体所具有的主体性和能动性，穷白人如何以自己的角度表述个人经验，以及如何借助叙事重建身份等问题。穷白人成为叙事者，意味着这个沉默的群体不仅有了发声的权利，还有选择讲述个人经验的权利。在粗砺文学作品中，叙事既是穷白人整合人生故事和理解过去经验的工具，也是穷白人在社会交往中表述自我、协商与群体间的归属关系的重要媒介。粗砺文学作品包含了多种类型的穷白人叙事，叙事者表述个人经验的语境、场合、动机和方式虽不尽相同，但它们的共同点在于 将叙事作为一种主体的话语实践，让穷白人通过身份表述逐步参与改变社会的分类和解释规则，赋予了个体以自主性和能动性，由此可见叙事对于重建身份认同的工具性作用。 基于粗砺文学作品的叙事特征和功能，本文采用身份叙事理论作为理论框架，叙事身份理论认为个体通过将人生经历情节化（emplotment）产生一个具有连贯性和可理解意义的故事，再通过讲述人生故事理解自身经验并形成自我认同，阐明了如何从叙事入手理解身份建构过程的路径，对读者理解粗砺文学作家如何通过叙事建构身份认同提供了一个基本理论框架。另外，粗砺文学叙事涉及个体在个人层面（作为独立个体）、集体层面（作为集体成员）和社会层面（作为社会成员）三种身份的表述，这三种表述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发生在交流环境中，个体的身份认同也是在这三种层面上的认同相互作用（或冲突）的结果，因此叙事身份研究需要将叙事者的文化语境、叙事动机和目的、叙事产生的意义、叙述者与被叙述的自己之间的关系、叙事中的修辞结构、叙述者在叙事空间中的定位等多方面因素纳入考虑。社会话语分析等理论为研究者厘清叙事中的复杂关系、从而让研究者对身份建构过程产生更全面深入的理解。综上所述，本文采用叙事身份建立理论框架，结合叙事学、社会语言学、社会心理学、认知科学、族裔学、文化研究等不同学科理论作为分析工具，分别考察特定文本中的叙事者如何确立叙事视角、叙事中的自身定位、如何采用叙事策略、以及如何通过叙事表征建构自我，重点关注叙事主体在叙事中自主性和能动性的来源和作用，着重考察对叙事者在情节化过程中对人生经验的筛选，以及叙事者在叙事语境中进行表述和演绎某种身份的动机和形式。 在研究结构的安排上，因为粗砺文学中的叙事侧重点各有不同，主要表现为穷白人借助叙事实践对抗和解构主流话语建构的刻板印象，穷白人作为独立主体重新建立自我认同，以及穷白人作为整体共同重建社会身份分类，因此本研究根据叙事者在以上三种叙述过程中的定位和目的，把作为研究对象的文本分为三类叙事类型进行研究，即对抗性叙事（counter narrative）、替代性叙事（alternative narrative）和集体叙事（collective narrative）。三种叙事类型分别对应了不同的文化语境、叙事规则、阐释框架、符号体系，以及相应的叙事视角、结构、方法和策略，本研究基于对上述因素的考察来揭示叙事者的动机、目的和产物。 根据上述对粗砺文学叙事的分类，第一类作品属于作家针对主流社会制造的穷白人刻板印象进行反写的对抗性叙事，这类叙事的典型例子包括多萝西•艾莉森的小说《穴居者》、塞拉斯•豪斯的小说《煤的刺青》、克里斯•奥法特的回忆录《无人是英雄》和凯亚•吉本斯的半自传体小说《艾伦•福斯特》。上述四位作者分别从穷白人文学表征、穷白人的历史和集体记忆、穷白人的场所感以及穷白人的种族观和种族关系等四个方面分别解构南方文学中的主流叙事范式。尽管这四部作品借用主流叙事范式表述穷白人个人和集体经验，但它们都强调了穷白人在自我认知，理解模式和行为方式有悖于社会规范的事实。对抗性叙事使得穷白人在行为和观念上如何摆脱主流叙事的消极影响，重新建立自我认同。研究表明，上述作品的共同点在于作家都是站在与主流叙事相反的立场，一方面解构制造刻板印象和将穷白人他者化的主流叙事范式，另一方面也呈现了当代南方穷白人有别于主流社会的认知方式和价值观。 第二类作品属于书写南方穷白人人生经验，反映穷白人独特的文化符码、行为模式、深层心理和精神内核的替代性叙事。这类作品包括多萝西•艾莉森的自传性作品《卡罗莱纳州的私生女》、格林姆斯利的自传性作品《冬天的鸟》和《我的溺水》，拉里•布朗的小说《菲》和丹尼尔•伍德雷尔的小说《冬天的骨头》等。这部分主要分析叙事者如何进行自我表述和呈现他人的手法，讨论穷白人个体如何利用话语策略协商自己的社会从属和在社会结构中的定位，剖析小说中的个体如何拒绝社会为其建构的身份类别并不再受其约束，并且从定位、行为、分类和表征等四个维度对身份进行重新界定。研究表明，上述作品中的穷白人均体现出作为叙事主体参与话语实践的主体性和能动性，说明叙事在个体的社会身份重建中所起的重要作用。 第三类作品为记录南方穷白人不同群体内成员通过对话交流传承共有经验和历史文化的集体叙事。这类作品包括李•史密斯的《口述史》、多萝西•艾莉森的回忆录《我所确信的二三小事》和短篇小说集《垃圾》、里克•布拉格的纪实性作品《他们曾有的一切》和安•潘凯克的小说《气候一如既往异常》。主要讨论粗砺文学作家如何表现个体通过集体叙事交流实现对群体的主动认同，从中产生的集体认同如何将单独个体凝聚成共同体。作品表明分别当代南方穷白人的不同群体是建立在以个体主动接受群体文化、信仰、价值观等的基础上形成的共同体，是个体不断协商成员身份的结果，而非基于某些内在特征自然形成的结果。研究对集体叙事在激发群体能动性方面和在维系集体文化价值和历史经验两方面所起的作用做出了阐发。简而言之，集体叙事的内容也是南方穷白人群体文化、历史和社会形态的表征，它表现了南方穷白人作为一个特殊社会群体的独特性和多样性。 本文论证了粗砺文学作家如何借助叙事重构身份的问题，首先是在个人层面，研究作家采用什么样的叙事结构组织原则来实现人生经验的情节化，在理解自我的基础上如何重建主体性；其次是在社会层面，研究作家如何在对话中利用视角、聚焦、叙事空间、人物定位、叙事不同层面的调度、阐释框架的设置和读者导向等不同叙事手法重新表述身份和建构身份。研究结论表明，作者的目的不仅是希望改变主流话语中的穷白人刻板印象，更多是为揭露出刻板印象是主流叙事为合理化结构性压迫而制造的话语产物，让底层白人意识到主流叙事提供的叙述和解释方式如何让个体内化低人一等的思想。通过叙事身份理论视域下粗砺文学作品的解读，我们可以认识到叙事对南方穷白人建构自我的积极作用：叙事为南方穷白人提供一个自我表述的渠道和自我理解的途径，尤其是避免让自我理解受到主流社会和文化的支配和引导。在个人层面，叙事激发穷白人的自主性和能动性，使其改变对自身的理解和评价，重新建立自信；在集体层面，叙事的作用主要体现为帮助个体与其他群体成员进行交流，分享共同经验和共享群体文化、价值观和符号体系，最终建立和群体的从属关系和认同自己的成员身份；在社会层面，叙事实践的赋权作用提高了穷白人群体的社会参与度，改写社会身份类别界定规则。研究结论表明，南方穷白人通过叙事建构的身份认同事实上是一种以共同历史、文化特性和符号体系为基础、受主体参与和客观环境影响而不断生成的文化身份，而非主流社会基于本质论和化约论界定的身份类别。 通过深入分析粗砺文学中三种叙事类型的文本，结合南方底层白人的社会现实，运用叙事身份和话语分析理论，本文阐明了叙事实践对被污名化和边缘化的南方穷白人个体的作用，揭示了粗砺文学作家争取改变社会身份定义规则、身份表述方式和身份阐释规约的写作动机。本文也表明，当代南方穷白人作家和早期同类作家相比在创作倾向上发生了质的变化，在注重现实性书写的前提下更注重突出人的主体性，特别是二十世纪末到二十一世纪初的粗砺文学作品（即本文主要研究对象）书写当代穷白人个体和集体经验的新角度和新方式，以及作者侧重于穷白人视角主体性和人物在身份重建上的能动性的创作倾向。因此，以叙事身份理论解读粗砺文学的研究是针对当代南方文学和文化进行的多视角和深层次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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