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随着《反对阐释》和《激进意志的风格》这两部批评文集的出版,桑塔格成为美国现代和后现代艺术批评的领军人物。她在散文中提出的诸如“反对阐释”、“沉寂美学”、“新感受力”、“色情想象”、“艺术爱欲学”、“坎普”等概念现在已被公认为文学艺术的后现代转向中的里程碑。她的小说同样在实践层面通过大胆的文学实验展现了她对时代问题的思考和反思。但她绝不是一个能被轻易贴上标签的思想者。她的文艺思想始终保持开放,她看起来随时准备修正她的美学观点。比如,在八十年代蔓延的消费主义和市场经济的影响下,桑塔格在她的小说《火山恋人》和《在美国》中重拾现实主义手法,尽管在这两部作品中她的形式主义实验和反现实主义的浪漫元素同样明显。在题名为《在土星的标志下》的散文集中,她对诸如瓦尔特·本雅明、罗兰·巴尔特等等思想家的纪念文章不仅显露出她的精英文艺趣味,而且显露出她对由快速增长的图像为导向的艺术所主导的消费文化的反对,而这却是她在六十年代时所倡导的。对于后现代主义的支持者而言,她是后现代文学艺术的推动者;对于先锋艺术家而言,她是非常欧洲化的,属于精英文艺圈的;对于一些评论家而言,她是一个晚期现代主义知识分子。她是如此复杂,如此充满了悖论以至于她无论是对于学术界还是公众而言都是一个迷。考虑到她对后现代文学、艺术和文化所作出的杰出成就,对于她的文艺思想的阐明将有助于我们对于时代精神,尤其是我们对于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之间的分裂和连续性的更深入的理解。本文旨在对桑塔格于文论和创作中所呈现出的激进意志之风格与现时代激进意志之风格之间相对相关、相辅相成的关系及其规律性现象进行梳理和分析,追溯其生发之根源,探索其发展之方向,阐明其变化之机理。全文除绪论和结语外,共分为五章。 第一章“风格、意志、光”从风格之感知、风格之源发、风格之类型、风格之变化、风格之显隐这五个方面分析了风格、意志力、光(理性之光、神性之光)之间的关系,指出对风格的认识是超越了理性认知的感通觉明,风格从源发上来讲是一种趋光之力的呈现,此力之所往决定了风格的类型,此力之运行决定了风格的变化,此力之创化决定了风格的显隐。 第二章“行往乌托邦:‘否定之路’”解读桑塔格六十年代提出的“反对阐释”、“艺术爱欲学”、“新感受力”、“沉寂美学”等理念,指出其艺术乌托邦之旅所行的是一条“否定之路”,即在基本立场上反本质主义形而上学,通过不断自我超越、走向未知之神的姿态悬置形而上指涉,使超越之维度得以保存,同时保证超越的开放性;在认识上,打破以知识学意义上的知识为对象的理性主义思维方式的桎梏,以对艺术作品的整体体悟取代主客二分式条分缕析的科学分析;在创作实践上反逻各斯中心,通过沉寂修辞言说沉寂,使观众在沉寂中获得新感受力,使艺术在“倾空”中不断超越自身,开拓未知之领域。这样一条充满叛逆精神的否定之路,开启了反对工具理性桎梏,张扬新感受力的变革创新,揭开了隐藏于现当代西方文学艺术领域异彩纷呈的风格流变以及桑塔格自身扑朔迷离的风格演绎之下的致力于超越的理论路径。 第三章“火山激情:崇高与狂欢”解读桑塔格批评散文中所反思且自身呈现出的现代艺术思想中的普罗米修斯式崇高风格和狄俄尼索斯式狂欢风格,指出在自然和谐之美已不再时,追求灵魂与肉身之合一的激进超越意志的两种走向。在古典之美与和谐不再,历史理性的宏大叙事体系被理性自身瓦解的现代,仍追寻着总体性,寻求着与真理、与神性相关联的灵性超越意志朝两个方向发展。一种立足于肉身中的精神,不断削减、锤炼和精简意识,尝试通过抽象、否定上升到纯粹却同时无所不包的“一”;另一种立足于有精神的肉身,乞灵于古老的异教传统和中世纪的炼金术,不断复制、累积和改变意识,尝试通过移情、具体化,通过将生命爱欲与死亡意志融合,最终于对一切生命状态之无差别的肯定中达到向超越了一切二元对立的“纯一”的飞升。这两种超越路向一条向上和向内,一条向下和向外,在桑塔格的散文中代表性地凸显于桑塔格对于现代艺术思想的各种呈现形式的反思中。前者或体现为个人性的、格言式的、抒情的、反体系的写作风格,诸如齐奥兰的格言式写作;或体现为实证性或描述性的科学形式,诸如列维—斯特劳斯的轶事与几何风格。后者或体现为对艺术欣赏和创作活动中对身体感受力之复兴的倡导,诸如马尔库塞和诺曼·O·布朗的将生物内驱力转化为文化内驱力,创建非压抑性升华,促进身体之复活的文化工程;或体现为作为人类意识的一种极端形式的,唤起一种去主体性状态下的移情体验的色情之想象,诸如讲述通过倾空自我、失去自我而不断回归自我的辩证超越过程的《O的故事》;或体现为激起陶醉情绪、引发毁灭和新生体验的流体风格,如瓦格纳歌剧中的哀挽与狂喜。于桑塔格而言,这两种相反相对的超越路向并行不悖,这体现于她对于超越二元对立的总体感的寻求和对作为一种“艺术爱欲学”的新感受力的倡导中。 第四章“心灵暗夜:极简与极繁”解读桑塔格虚构作品和批评散文中所反思且自身呈现出的现代艺术思想中的极简与极繁风格,指出在其背后追求与神之合一的激进超越意志的的两种殊途同归的走向——在神性放弃或病态自反中走向作为全无与全有之悖论的沉寂。在现代艺术的少即是多,最少即最多的理念背后的是追求“缺席的美学”的意志,该意志的超越路向或向上、向内追寻内在乌托邦,或向下、向外寻求瞬间的偶遇与顿悟。桑塔格将“缺席的美学”称作“沉寂美学”,指出其与现代艺术的自我神话化相关联。随着理性主义神话的自我瓦解,曾被视为对绝对者之表达的艺术自我神话化,承担起庇护、慰藉有限生命,引领人超越生存困境的使命,由此曾经的艺术创作中的“精神”整体性和日常生活中令人困扰的“物质性”之间的矛盾转变为艺术自身寻求体现的“精神”和艺术自身的“物质”特性之间的矛盾,而这一矛盾将自身展现为艺术家与艺术之间的冲突以及艺术与其作品介质特性之间的冲突,其发展和演变推进了艺术家不断走向沉寂的实践和艺术之救赎语言的工程,打开一条由少至多、由多至少,由极简至极繁、由极繁至极简的悖论之路。这样一条悖论之路在桑塔格的虚构文学作品中通过其寓言式人物,其乌托邦题旨和其诸如梦幻叙事、清单式艺术、警句风格、不确定性叙事、反讽等的艺术创作手法呈现出来。 第五章“‘思’‘诗’之‘旅:开阖显隐’”解读桑塔格的艺术创作思想的体现为忘我之“思”和迷狂之“诗”的沉寂风格,指出其背后作为作家的个体克服与世界、与自我的二元对立,寻求与本真自我合一的激进超越意志。桑塔格的文艺创作过程为一个自我倾空以聆听大道之说,在忘我的阅读中探索“全有与全无”的不可言说之神秘,在其过程中与存在真理相遇,与以写作为天职的本真自我相遇,由此开启不断自我反思、自我否定以走向本真自我的诗意创造之旅。“思”之意志向内、向上超越,侧重于内向性的倾听、观看和思考;“诗”之意志向下、向外超越,侧重于外向性的生产和创造。二者互为条件,相辅相成,但都以倾空自我,即主体性的瓦解,进入一种颠覆主客二分思维方式后达到混沌融合的状态为特征。正是在这种天人合一、诗意混沌的创造性状态中,存在之真理以艺术作品的形式进入存在,大道之说被以物的形式固定和保存下来,在被阅读和欣赏时,在一个个发展变化的时空世界绽开为各种风格。 本文以超越了内容和形式之二分的风格研究为切入点,立足于对桑塔格批评散文和虚构作品的细读,解读桑塔格作品中所反思的和自我呈现出的激进意志风格的源发、特征、变化规律、成因,指出桑塔格的文艺思想是一个以灵性超越意志为核心的有机动态整体。该超越意志在与时代激进意志风格的对话互动中,以乌托邦为题旨,以超越了理性认知的体悟为认识上的指引,以去主体性的自我倾空为实践上的指引,践行一条极具神学与哲学渊源的“否定之路”,经由体现为崇高与狂欢风格的心灵激情、体现为极简与极繁风格的心灵暗夜,踏上一条诸多风格不断开阖显隐的“思”“诗”之旅。该旅程既是个体存在之真理的去蔽,也是大道之说。